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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巧一个大大的金色的光斑落在她的伶俐的嘴上亮极了

          当年我坐在打谷场上,看着矮小的爷爷奋力地扬着连杆,灰尘、谷粒、阳光互相缠绕拉扯,迷了我的眼睛。然后忽听耳畔一声震天响,爷爷一连杆打在我坐的石盘边,一扬掀一蛇皮袋一石磙一箩筐一扁担地喝斥我,吃饱了不做事,坐那搞么事,过来牵袋子!
 
这一幕正巧被赶来挑担子的妈妈听见了,护女心切,只见她啪地扔了扁担箩筐,戴着草帽站在太阳底下骂道,我屋的姑娘不是生来就当农民的,你这个老家伙吼什么吼,吼得真是没得渣子引子了!当时婆媳关系紧张,爷爷怕我妈,也就不再还嘴。
 
我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底下的妈妈,阳光透过草帽的空隙,她的脸上点点斑斑,正巧一个大大的金色的光斑落在她的伶俐的嘴上,亮极了。路过的大爷看到了这一幕,哈哈笑道,你这是金口玉言啊!妈妈小名一个玉字,她听闻此言,道理更足了,说道,他自己什么都没有,口朝黄土背朝天的被人嫌弃,还想叫我伢也走这一路,安的什么心!
 
大爷劝道,好啦不要说啦,伢儿自有伢儿福,你消消气。
 
妈妈走到树荫下,摘掉帽子,说,她爸是个瓦匠,风里来雨里去,冷了心的没得指望;老家伙一辈子就知道放牛,铁了心的早就没了指望;老家伙有个么事叔伯弟兄是个土匪被一枪打死了,阴沟里翻了船的没得指望;往祖宗就算排到天上,也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人!就现在的几门亲戚,往左算到香河北岸,往右算到湖里堤岸,都没有一个能站出来说话的人。伢不沾他们死的活的一丁点光,还对我伢吼!
 
我妈一番极具韵律的说辞,让路过的大爷安静了半日,方说,到你这一代,就要变啦。这嘴巴多厉害!
 
我知道我妈的上下求索到底是为了什么。这个家没有丝毫的根基,比别人差一大截,小门小姓,常被人欺。当时只道年纪小,不大在乎这里头的意思,有得吃的,有得玩得,就好了。
 
后来是我妈的不依不挠,才让我明白,她要说的除了家底,还有家学渊源。
 
那日争吵后,晚上在家,她要我爸把家族上下左右的所有相关人物都介绍了遍,最后换来了她的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 
未必你家十八代的祖宗就没个有头脸的人物?她似乎要淘金似的问。
 
家谱上写得明白,你又不是没看。爸爸说。
 
唉——她连晚饭都没吃完,白天干的可都是力气活。
 
第二日,她骑着自行车载着我风驰电掣地回了娘家。外婆正在做饭,她说,姆妈,恁那先不要做了,过来我问件事。
 
么事?
 
重要的事,不然我不会专程骑十几里路。
 
我的伢,你跑来就为问件事啊,真是踏你爷的代,你爷也是个急性子!
 
姆妈,不要罗嗦了,咱家祖上有没有有头有脸的人物?
 
问这做么事?我哪个记得清楚。外婆说完不慌不忙地又去做饭。
 
妈一把拉过外婆说,好好想哈子!
 
外婆坐了下来,说,你姆妈我是童养媳,很早就被送出来了,哪里记得那么多。
 
妈妈叹口气道,看来我伢真没指望了。
 
外婆慢慢地道,倒是有一个。是你爷家里的,好几个呢!虽说不是当大官的,但也是造福一方。你爷的祖上有一个是行医的,我们屋里那些老医书就是他的,还是竖着读的,旧时都说良医胜良相啊,那就是一个。还有一个是——对了,教书先生,说是会写文章,后来被迫害死了,跳河死的,死后,偷偷去上坟的学生几多哦。都说有缘(妈妈的弟弟)是祖上保佑,读书才那么聪明的。
 
妈妈笑了,这事我怎么忘了呢,这教书先生爷也说过,就是那个中医没听说过。姆妈,还有吗?
 
外婆想了一番,说,想不起来了,你要知道,我带你问你爷的妹子,她知道的多,她是念过书的。
 
妈妈说,那就赶紧问清楚。
 
外婆疑惑地看着我妈,说,玉,你这会问这到底是为么事?
 
妈妈拉过我,说,还不是为我伢,祖上有个把读书人,后代好沾光啊。
 
外婆笑了,是,是,是。
 
我妈那日呆在了娘家。外婆带着妈和我走了很远的路,说,那个先生以前埋在那条河边,河被填了后,坟也找不到了,但大致的方向还是知道的。
 
万亩良田,哪里有我教书爷爷的坟冢!妈妈还是叫我跪下了。外婆说,妮,磕三个头。我顺着外婆手指的方向,磕了三下。那是一片绿树丛荫,阳光从树梢飞下,光芒万丈。
 
也许头磕得太老实,站起来时有些头晕,嚷嚷着要睡觉。外婆惊讶地摸了摸我的额头,说,怎么个晕法,是太阳穴晕,还是别处晕?
 
我说,不知道,就是晕。
 
外婆笑道,该是教书先生显灵了。不要紧的不要紧的。
 
妈妈笑了,这下可沾了才气了。
 
几阵风吹过,我说,不晕了。
 
妈妈说,哪有祖宗害后代的道理,准是显灵了。咱家总算有几个人护佑着你,你再不争气,再蠢死一头牛,别怪妈没帮你。尽管语气凶狠,我妈的脸上依旧难掩得意之色。
 
那晚,妈妈极尽舒畅地在外婆家吃了晚饭,时不时地看我。吃完饭,还从柜子里找出了那些残缺不平的泛黄的医书。书上画着一株株的植物,以及一列列我不认识的笔画繁多的字。
 
家学渊源,多少人喜欢借来说事,并仗着自家那虚虚实实的辉煌,四处炫耀卖弄。妈妈说,若不是被外人指着鼻梁嘲笑,她是断不会这样“寻根问源”的。我自知晓妈妈的一片用心,除了勤奋刻苦,让渊源在我身上得以源远流长,还能奈何?祖宗保佑不如自佑。
 
我妈是个普通农人,肯定不知道“书到今生读已迟”,不然照她的理解,须得祖宗读更多的书,源头越渊博,后代越灵光,她定然要问出更多的“先生”来。
 
我却记得那个大爷说过的话,到你这一代,就要变啦。这嘴巴多厉害!
 
家学渊源,自妈妈开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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